贾谊论政,最根本的特点是不就事论事,纯粹着眼于治术权谋,而是以“道”为政教之本。以 道论政,非自贾谊始。《左传》、《老子》、《管子》、《苟子》都有这方面的论述。(见《左传·桓公六 年》,《左传·僖公十三年》;《老子》第三十七章;《管子·君臣篇上》;《荀子·正名》)贾谊分别吸 收了前人的思想,并加以系统化,形成了一个道的形而上学作为他政治哲学的基础。在贾谊那里就像 在老子那里一样,道是最高和最终的本原。“道者无形,平和而神。”(《新书·道德说》) “道者无 形”是所有论“道”的哲学家的共同观点,今天的人们也会接受。“平和而神”则表明道既是最恒常 不变者,又变幻莫测,化生万物。这个思想也不是贾谊新创,至少在老子那里已经有了。贾谊道论 的创新处在他以鉴喻道。“道者无形”,道者本虚:“道者,其本者谓之虚。”(《新书·道术》)但此 “虚”却并非绝对的无,而恰恰是万有。鉴者,镜也。《释名·释首饰》曰:“镜,景也。言有光景 也。”道这面镜中呈现的不是个别一般的“光景”,而是宇宙大干,天人万有: “镜义而居,无执不 臧,美恶毕至,各得其当;衡虚无私,平静而处,轻重毕悬,各得其所。”(《新书·道术》) 因此,道本来就在事物之中,它并不是附加在事物之上的外在东西;也不是古希腊米利都学派哲 学家的“水”或“火”,构成事物的最终基质。道是事物之“神”。“神者,道、德、神、气发于性 也,康若泺流不可物效也。变化无所不为,物理及诸变之起,皆神之所化也。”(《新书·道德说》) 可见,道是宇宙万物之大化。它并不外在于事物,而是就在事物之中: “道有载物者,毕以顺理适 行。”这就是说,道这个万物之“神”不是毫无章法,而是规定了事物本身的理路。由于上 述种种,虽说是“道德造物”,但这个“造物”的意思决不能理解为上帝造物那种“创造”的意思, 而应理解为事物之所以然。但这个“所以然”不是静态的,而是莫测之神。 因此,道之鉴决不是像镜子一样静态反映镜外或与镜相对的事物。“鉴也,鉴以道之神。模贯物 形,通达空窍,奉一出人为先,故谓之鉴。鉴者,所以能见也。见者,目也,道德施物,精微而为 目。是故物之始形也,分先而为目,目成也形乃从。”(《新书·道德说》)贾谊在这里显然是利用汉 字的通假法,将鉴见互训。“见”意为“目”;但“见”又是“现”的本字。见与目在这里不能简单 理解为人的视觉,而首先要理解为事物的显现;并且,这种显现不是单纯的出现,而含有对事物的原 始理解和规定。这样,“是故物之始形也,分先而为目,目成也形乃从”才讲得通。 但另一方面,人亦能鉴(见)道,因为人有目。然此“目”亦不能简单理解为生理学意义上的 “眼睛”,而是人天生对道原始的理解:“是以人及有因之在气,莫精于目。目清而润泽若濡,无毳秽 杂焉,故能见也。由此观之,目足以明道德之润泽矣,故曰‘泽者,鉴也’,‘生空窍,通之以道’。” (同上)苟子说,治之要在于知道。心要虚壹而静,方能知道。(《荀子·解蔽篇》)而贾谊则说,目 清润泽若濡,无毳秽杂(即大清明),故能见道。清、虚无杂质,言其原始也。“是以人及有因之在 气”,疑有错字或脱漏,难有确解。但“气”在此可理解为生命元气,人之生命莫精于目, “生空 窍,通之以道”,是说生命始于见道。“空窍”,目也。 以近代主客二元论的思维模式,是无法理解贾谊的道论的。道不是一个认识对象,它是万物之 神,寄生于物。道者,鉴(见)也,见道也。人见道即物见(现)道,归根结底是道鉴道。这个 “鉴”不是静态的反映;而“见”也不是西方哲学所依赖和推重的视觉意义上的“看”,而是带有发 生意义的理解——“明”:“目足以明道德之润泽矣”,“故润则踞然浊而始形矣,……然则物得润以 生,故谓润德。德者变及物理之所出也”,“物有形,而道德之神尊而为一气,明其润益厚矣。”(《新 书·道德说》)因此,道鉴道可以理解为事物原始的发生。